“天生万物以养人”体现了自然对人类的馈赠，万物为人类生存提供资源，承载着古人对自然滋养的感恩认知，而“人无一物”的表述，实则暗含对人类索取无度的反思——人类受自然厚赐，却常以征服者姿态掠夺破坏，未以对等敬畏回馈。，这句话核心是呼吁人与自然共生，提醒人们常怀敬畏之心，克制过度索取，在取用自然资源时恪守边界，方能实现长久的相生共荣，维系天地间的平衡秩序。
我第一次对“天生万物以养人”这句话有实感，是在伏天的浙西外婆家。 正午的日头把堂屋的水泥地晒得发烫，八仙桌上摆着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西瓜，皮上凝着细密的凉水珠，一刀切下去脆响炸开，红瓤黑籽，甜汁顺着刀身往下滴；竹篮里堆着带晨露的白梨，是后山坡老梨树结的，皮上还沾着点黄褐色的果斑，咬一口脆甜得能溅出汁；灶上温着绿豆汤，撒了点去年存的干桂花，盛在粗陶碗里凉丝丝的，连风从堂屋穿过去，都裹着点院角栀子花的香，外婆坐在竹椅上摇蒲扇，看我狼吞虎咽，就笑着念叨那句老古话：“你看这天底下的东西，哪一样不是养人的？天生万物以养人，人可不能亏了天。” 那时候年纪小，只当是老人随口说的俗话，后来走的地方多了，见过不同土地上长出来的吃食，见过不同时节里天地递过来的馈赠，才慢慢懂了这句话里藏着的分量——这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大道理，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生存哲学，是人和世界打了几千年交道磨出来的真心。 天生万物以养人，养的从来不是口腹之欲，是把人放在天地之间的那份妥帖。 你看东北黑土地里攒了一冬的养分，长出的大米粒圆油亮，煮成饭能在碗里立住，盛一碗就着酸菜白肉吃，零下三十度的天里，一口热饭下去，连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能被烘得暖融融的；你看西北黄土坡上耐旱的小米，熬出的米油厚得能揭起三层皮，给刚生产的妇人喝，给刚会爬的娃娃喂，最是养人脾胃，就像那片厚土，看着粗糙，实则把最软的温柔都给了扎根在那里的人；你看东南沿海的滩涂，涨潮时带来鱼虾蟹贝，退潮时留下花蛤小蟹，连礁石上都长着鲜美的紫菜，讨海的人踩着浪头出去，总能捧着一兜鲜货回来，那是海给靠海吃海的人留的饭碗。 就连那些看着不起眼的小东西，也都是天给人的馈赠，春天下过雨，林子里冒出来的春笋、蕨菜、野香菇，是熬过一冬之后最鲜的一口春；夏天漫山遍野的野果，红的树莓、紫的桑葚、酸溜溜的野葡萄，是给跑着玩的孩子留的零嘴；秋天山里的板栗、核桃、野猕猴桃，晒好了能存一冬天；就连冬天雪盖在麦地上，看着冷，实则是给麦子盖了层棉被，等开春化了雪，麦苗喝足了水，攒着劲长，就等着夏天给人捧出满仓的白面。 老辈人常说“吃土还土”，其实懂这句话的人，从来不会把“天生万物以养人”当成索取的借口，反而揣着最朴素的敬畏——天给人养命的东西，人不能贪，不能抢，不能竭泽而渔，得给后世子孙留着。 我见过山里的老药农，采灵芝从来不采小的，采大的也会留一点菌粉在原来的木头上，说“你拿了它的东西，得给它留个种，明年它还会长”；见过海边的老渔民，渔网的网眼从来不会织得太密，捕到带籽的母鱼总要放回海里，休渔期的时候哪怕鱼价再高，也绝不出海，说“海给我们吃了一辈子，我们得让海也歇口气”；见过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，从来不会把地里的秸秆全烧了，总要留一部分沤成肥还到田里，说“地是有良心的，你对它好，它才肯给你长庄稼，你把它耗空了，后世子孙吃什么？” 这份敬畏，不是对虚无的迷信，是人和天地打了几千年交道攒下的默契：天生万物，从来不是给某一代人准备的，是给世世代代的人留的家底，你对万物好，万物才会一直养着你；你要是贪得无厌，把山砍光了，把水弄脏了，把地里的养分耗完了，把海里的鱼捞绝了，最后受饿的，还是人自己。 可惜现在总有人忘了这份老理，他们觉得“天生万物以养人”就是人可以高高在上，可以对万物予取予求：为了一点口腹之欲，把野生动物端上餐桌，最后招来了祸事；为了一点眼前的利益，把污水排进河里，把垃圾堆在山上，让曾经能直接捧起来喝的溪水变得发臭，让曾经长满果树的山坡变得光秃秃；为了多赚点钱，种菜的乱打农药，卖东西的乱加添加剂，总觉得反正东西是给别人吃的，自己赚了钱就行——他们忘了，人在做，天在看，你对万物使的坏，最后兜兜转转，还是会落到人自己身上。 前几年回外婆家，发现后山坡的老梨树还在，只是村里的人给它围了护栏，树下的草也不割得精光，说留着草保水，梨树结的果更甜；村边的小河之前被上游的小工厂污染过，后来工厂关了，村里人组织着清了淤泥，现在河里又有了小鱼小虾，夏天还有孩子光着脚在里面摸螺蛳；就连之前大家嫌麻烦不种的老品种水稻，也有年轻人回来种，不打那么多农药，不施那么多化肥，煮出来的饭，还是小时候那种香得能飘半条巷子的味道。 外婆还是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摇蒲扇，桌上还是摆着井水泡的西瓜，只是她的牙掉了几颗，吃西瓜的时候要慢慢抿，她看着窗外的山，看着院角的栀子花，又念叨那句老话：“你看，天从来不会亏待人，只要人不亏待天。” 是啊，天生万物以养人，从来不是一句理所当然的宣告，是一句刻在文明基因里的提醒：我们从土地里长出来，从江河里捞起吃食，从山林里获得滋养，我们和这世间的一草一木、一鱼一虾，从来不是主宰和被主宰的关系，是互相托着的共生。 风穿过山林的时候，会给树传粉，会给人送来凉意；雨落在土地上的时候，会给庄稼浇水，会给人攒下喝的水；太阳每天升起来，照着好人也照着坏人，照着庄稼也照着野草，它从来没偏过心，天把所有能养人的东西都摆在了我们面前，没藏着没掖着，我们要做的，从来不是征服什么，占有什么，是接过这份馈赠的时候，手里留点情，心里存点敬，好好用，好好护着，让我们的孩子，孩子的孩子，也能吃到甜的西瓜，闻到稻花的香，看到河里的鱼，摸到林子里的风，也能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一句： 天生万物养了我们，我们没亏了这份馈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