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段文字围绕老院的胖猴子展开,满是鲜活的旧日生活质感,文中的胖猴子曾是老院里极具存在感的鲜活角色,半个夏天的甜意都被它揣进肚中——它总惦记着邻里递来的瓜果、檐下挂的甜食,成了老院夏日烟火里藏着软甜回忆的小标识,那句“胖猴子还活着吗”的轻声问询,裹着对老院旧时光的惦念,藏着对那段松弛、满是细碎甜意的夏日岁月的深切回望。
老院的人都不叫它大名,连当初送它来的远房表哥都忘了它本名叫什么,反正从它圆滚滚蹲在墙头上、把半串偷来的葡萄啃得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那天起,“胖猴子”这个名字就钉在了它身上。
说起来它也不是真的猴子,是只棕黄色的土猫,只是身形瘦长、爪子尖细,爬树跳墙比巷口那只真正被拴在耍猴人担子上的小猴子还灵便,偏生肚子圆滚滚的,跑起来晃悠晃悠,活像揣了个半熟的西瓜,它是三年前的夏初摸进老院的,那时候还瘦得一把骨头,三花奶奶端了半碗剩稀饭放在门槛边,它怯生生凑过来舔,尾巴尖都吓得打颤,喝完了却不走,蹲在墙根晒了一下午太阳,晚上就顺着枣树干溜到了三花奶奶家的柴房顶上,从此安了家。

胖猴子是老院出了名的“街溜子”,却也是最有良心的街溜子,它偷张阿婆晒在竹匾里的小鱼干,转头就把逮到的肥老鼠整整齐齐摆在张阿婆的鞋架边;它抢小朋友手里举着的冰棒棍,舔干净了上面的奶味,会把自己藏在树洞里的玻璃弹珠掏出来滚到小朋友脚边;它甚至敢跳上王爷爷的藤椅,把老爷子盖在肚子上的蒲扇扒拉到地上当垫子,可只要王爷爷咳嗽着摸口袋找降压药,它第一个蹦到柜子边,用爪子扒拉着装药的小抽屉。
整个老院的人都惯着它,三花奶奶给它缝了个棉垫子放在柴房门口,张阿婆每次晒鱼干都特意留两条最肥的放在最矮的竹架上,小朋友们攒着干脆面里的卡片,换了火腿肠就掰一半举在枣树下等它,它也真不客气,今天在这家喝半碗米汤,明天在那家啃半块馒头,赶上夏天西瓜上市,各家切西瓜的时候都要留最中间那勺甜瓤,放在门槛边等它晃悠过来,就这么吃了三年,它的肚子越来越圆,跳墙的时候偶尔会因为肚子卡一下,在墙头上蹬半天腿才能翻过去,惹得满院人笑,它也不恼,蹲在墙头上甩甩尾巴,好像那点窘迫根本不算事。
去年夏末的雨下得特别大,老院的排水口堵了,积水漫到了门槛边,大家忙着搬东西掏水道,谁也没注意到住在偏院的小毛豆蹲在积水边玩,脚一滑就栽进了没过膝盖的水里,小毛豆才三岁,吓得连哭都忘了,扑腾着直往下沉,最先冲过去的是胖猴子——它本来蹲在屋檐下舔爪子,看见小毛豆掉下去,“喵”的一声就窜了过去,叼着小毛豆的后衣领使劲往岸边拽,尖爪子勾住小毛豆的衣服,连自己被积水打湿了大半都不管,等大人们反应过来跑过去的时候,它已经把小毛豆拽到了台阶边,自己蹲在台阶上甩毛,肚子上的毛沾了泥,一绺一绺的,看着比平时更圆了些。
那天之后胖猴子的待遇又升了级,张阿婆给它晒了整整一匾小鱼干,三花奶奶给它的棉垫子换了新的棉花,小毛豆的妈妈特意买了最贵的猫罐头,每天都让小毛豆端着去喂它,它倒也不端着,给什么吃什么,吃完了就蹲在枣树上打盹,阳光透过枣树叶落在它圆滚滚的肚子上,它打着呼噜,尾巴尖慢悠悠晃着,把满院的烟火气都晃得软乎乎的。
今年开春的时候老院要拆迁,大家收拾东西的时候都在念叨胖猴子怎么办,三花奶奶说要带它去新楼房住,张阿婆说自己家一楼有小院,它要是住不惯楼房就去自己家,小毛豆甚至把自己的小行李箱腾出来一半,说要给胖猴子装它的玻璃弹珠和棉垫子,可搬家那天,大家找遍了整个老院,都没看见胖猴子的影子。
有人说它是野惯了,住不了楼房,提前跑了;也有人说它是看见大家都在收拾东西,知道老院要没了,自己找地方去了,三花奶奶在枣树下放了半袋它最爱吃的小鱼干,张阿婆把那个新棉垫子放在了墙根,小毛豆把自己攒的半盒玻璃弹珠倒在了棉垫子上,大家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,直到车开出去老远,还能看见老院的墙头上蹲着个棕黄色的影子,圆滚滚的,像揣了半个夏天的甜。
后来我回过一次老院,院墙已经拆了一半,枣树还站在那儿,树底下的小鱼干没了,棉垫子被晒得暖乎乎的,墙头上留着几个浅浅的猫爪印,风一吹,枣树叶哗啦啦响,我好像又看见那个圆滚滚的影子蹲在墙头上,爪子里抱着半串偷来的葡萄,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,看见我看它,甩甩尾巴,“喵”的一声,就窜进了满院的阳光里。
原来有些小家伙从来不会等谁,它只是把自己最软的那几年,安安稳稳揣在了老院的夏天里,像它圆滚滚的肚子一样,装着满当当的、没说出口的温柔。
